My exchange year in France!

陰矇矇的早晨眨著我惺忪的眼睛伏臥在香港鼓動的胸口上。 偌大的落地窗隔絕了八月尾聲的悶熱,卻沒法攔住那絲絲陽光掙扎的身影。我輕啜了口手中溫熱的卡不奇諾,拉緊了今早在媽媽溫柔堅持戴上的紫色圍巾,空調吹拂下我冷的輕輕顫了一把,心中平靜出奇。望著跑道上一架架起飛降落的飛機,腦海中翻覆著一句:I’m going away…

法國,戴高樂機場,早上九點。我拉著沈重的行李穿過入境口,環顧著四周。看了半天也沒瞧上個鬼影,心中敲了一下,不會吧!PIE忘了派人來接我?!我頭髮往耳后一撥,行李扯上,踩著靴子往咨詢中心方向走去。終於,在服務人員播完電話一小時后,一位頂著捲髮,大學生模樣的男孩兒起喘吁吁地向我跑來,看著他道歉的樣子,我只默默地把行李交給他……我們上了巴士,幾乎坐滿了來自世界各國的交換學生,唧唧喳喳興奮地談論著自己的背景與當然——法國。

巴黎的天空一片湛藍,我在她輕柔的陽光下緩緩地征了開眼。有那麼一瞬間,我忘了身在何處,迷茫地望著陽光打翻在地毯上地金粉,靜躺著。窗外似乎有人在交談,用那似懂非懂的語言,眨了眨眼,恍然間我發現,我在巴黎。

“WAKE UP!!” Emily,我的室友翻了個身並用枕頭遮住耳朵,Lucy回了我”Shut up Natasha…” 只有Jenny 揉了揉眼睛問我起那麼早幹什麼,我說不早了,已經遲到了…於是我們四個女生就這麼像法國人欣賞的au naturel地趕去集合,華麗得坐下后,Lucy還為她飄逸的髮絲贏得了一片喝彩。在巴黎的一個禮拜在艾非爾鐵塔,香榭大道,凱旋門…下轉眼結束了。最後一天早上,大家拉著行李在大廳聚集,說著再見。我們相擁,互祝好運,那一片刻仿佛成了永恆。

火車規律的運轉聲為我的心情譜下了序曲,我蜷著身子盯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心緒宛如千絲般纏繞著,打起了結。我看了一下手錶,時間快到了,火車也漸漸緩下了速度,我指尖輕敲著玻璃窗,剩兩分鐘…一分鐘…三十秒…十秒,心跳加快了,我拎起背包,在看了一眼玻璃窗中的倒影,試著給自己一個微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拉上行李箱,我踏上了晴天下的月台。
他們站在那兒,等著。微笑的Dom,金髮的Anne-Laure和帶著瓢蟲耳環的Evane,等著我。我推高了太陽眼鏡,在陽光下眯起了雙眼向他們走去。我心中擊起了鼓,重重的敲在耳膜上,而當我開口說你好的時候,我忘卻了緊張,伸臂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擁抱,他們小小的驚愕了一下便在我的臉頰上種下兩個吻,也仿佛種下了那親情的果實…

第一個禮拜如同夢境一般不真實,接待家庭帶著我到處見親朋好友,生活作息全亂了,在台灣的父母也思念得緊,陌生的家人,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語言,我面對一切如此的錯不及手,笨拙得摸索這異鄉的生活。我成了一位障礙者,一個簡單的句子能花上我半小時去思考,語言隔閡超出了我的想像,以為自我表達多麼地容易,說話都不間斷的我居然也有結巴的時候?!那是怎樣的令人沮喪?有些夜晚看向窗外的天空時,心裡悄悄地問著自己:國外的月亮難道比較圓嗎?

上學第一天,我穿上了一件灰色洋裝,套上了我最喜歡的靴子,在噴上自己熟悉的香水后,下了樓。Anne-Laure微笑地看著我,問說準備好了嗎?我點點頭,心裡忐忑著。學校離家裡只有五分鐘的車程而已,我一路上沒說話,扭著手指,不安的呼吸著。Anne-Laure把車停在學校大門前,問我是否希望她陪同?我搖搖頭,拎起了背包,說了晚上見並關上了車門。深吸著氣,我試著不讓自己看起來那麼慌亂,踩著快速的步伐前往招集的禮堂。鐘聲一響,全部的學生便湧進禮堂,我抓緊了背包的肩帶,找到了一個靠邊的座位,便坐了下來。我的右手邊坐了一個黑髮女生,我向她自我介紹,並發現她也是新生,剛從格勒諾博搬來的,也因此我交了第一位法國朋友。我被分配到高二自然組,班導滿臉笑容,同學們卻臉上寫著冷漠。我稍稍的怯為了…

有著一位背著藍色包包的金髮女孩兒從我身邊擦過,我叫住了她,她說她叫Florie,而我們當時並不知道的是,我們將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上學的第一個月困難無比,老師講課太快了,抄的筆記有一半都看不懂,每節課都得換教室,每天下來都疲累不堪。上課時我永遠都在狀況外,我想坐我旁邊的男生都被我的問題煩死了。上課內容基本上比台灣來的簡單,同時也上得從容。我非常聰明的選修了德文,用法文上德文……慘不忍睹……法國學生的英文程度倒是差得驚人,令我上英文課時特有自豪感,尤其是老師要我念文章時,結束時班上總是一片寂靜,要不是我魅力太強了,要不是他們半個字也沒聽懂。

但因有Florie和同學時時刻刻的幫忙,我開始跟得上課程了。學會使用工程計算機(是的,考試或上課可以使用計算機),也可以自己抄筆記了(雖然我永遠都是最後一個抄完),上課不再因迷路而遲到了,最重要的是,我開始說話了。

剛開始我還一直和學校另外兩個交換學生:Fiona(挪威)與Oliver(巴西)呆在一塊兒,之後我漸漸疏遠了他們,開始和法國的朋友轉兒。法國男孩兒不如刻板印象的浪漫,不然就是對東方女孩兒有偏見,我第一個在法國的派對居然沒人邀我跳舞?!使我在凌晨一點的時候開始懷疑起自己來……週末時,我和朋友們一起搭公車去城市,逛街,下午茶,一個星期六就這麼悠閒地度過了。星期天總常與家庭去海邊野餐或去親友家吃飯。我實在太佩服法國人的用餐時間,一聚餐能吃上4小時,到最後屁股坐疼,都想睡了……尤其從來沒有我這年紀的人,更是百般無聊。

第一次在法國度過聖誕節,Dom帶我去挑了一個巨大的松樹,Anne-Laure把它在廚房擺好,Evane和我便開始裝飾它。聖誕節早上,每個人都起得特早,期待地望著聖誕樹…腳下的禮物。我送給接待父母一盒巧克力,一組彩繪筷子與一把削水果氣(是有原因的,他們平時用刀子削水果…),給妹妹挑了一對耳環。Dom和Anne-Laure遞給了Evane 和我一人一封信,打開來一看,是一張門票 – DISNEYLAND, PARIS!

法國學年平均每六個禮拜放兩個禮拜的假,於是我們在三月放假時去了倫敦4天,並在回程時去了巴黎迪士尼,我們家庭的感情在倫敦大笨鐘和歐洲之星之間宛如英國的起士蛋糕濃郁了起來,但也似乎配上了黑咖啡,不知不覺間時間已過了一半,舌尖上一股苦澀漫溢……

Avignon的陽光強烈得刺眼(PIE辦的交換學生期中旅遊),我戴上太陽眼鏡環顧了一下火車站前的廣場。

“NATASHA!!”

“SOFIE!!” 是一位來自丹麥的交換學生,她向我跑來,我們緊緊地擁抱著,從她背後我看見所有人,墨西哥的Santiago,美國的Adam,芬蘭的Anna……是的,我們團聚在南法,我們擁有一個禮拜,對我們而言,我們擁有了一輩子。我高興地親吻了每一個人,在烈陽照射下,我們找到了仿佛回家般的溫暖。James的頭髮更紅了,Rebekah多了一個鼻環,Josephine頭髮長長了……不過他們各個笑得燦爛,操著不同腔調的法文(好吧,我們其實還是偷懶說英文)訴說接待家庭與學校的生活。白天我們去城市蹓躂,蒙納哥,坎城,尼斯…晚上則有許多PIE安排的活動,遊戲,跳舞…而當夜幕低垂時,星星也探出了頭來,就是瘋狂的派對了,我們凌晨三點睡,六點半起床,不過誰會在乎呢?這畢竟可能是我們這些學生最後一次見面了,我們多麼珍惜相處的每分每秒,恨不得能絆住轉動的時鐘,我們多麼恐懼尾聲的來臨,恨不得能牽住彼此溫熱的手。不過那陽光海岸還是被收進了底片,淚水滑過勉強扯起的嘴角,心敲著同一個節奏,我們在Avignon的火車站彼此說了再見。

巴黎六月的天空如同去年暑假一般蔚藍,我數著火車窗外的雲朵,盼著再次見到他們。PIE為將要去他國交換一年的法國學生舉辦了一個週末的訓練,我和另外五位還在法國交換的學生很榮幸地受邀參與。整個週末好不繁忙,有將近200位法國學生參與,我們同他們聊天,負責小組活動,參與會議……巴黎的晴天萬里只能暫拋在窗外。有趣的是,PIE忘了制作我的名牌,所以我只帶著那紅色的項圈,不過既然我是唯一的東方女孩兒,大家也就便記得我是誰。而特別令我和Sofie自豪的是,幾乎所有的法國學生都以為我們是法國人,並且至少23歲了,有時候聽著樂得都不想告訴他們實話…一個週末轉瞬間結束了,多認識了一些朋友,又多了一些回憶(巴黎鐵塔凌晨一點閃爍的燈光…),揮揮手,我又再次搭上了火車,回到了在法國的家。

放暑假了!不過高二的學生可輕鬆不起來,有著法文學測虎視眈眈地等著我們。六月的布列坦尼難得的出了大太陽,我和朋友們二話不說地抱著課本直奔海邊,在海灘上曬一下午,冰冷的海水游一下,再咬一顆又甜又脆的蘋果,我漸漸體會法國人對生活的態度。日子踩著緩慢的步調進入了夏天,我勇氣十足地熬過了4個小時的法文手寫,又考過了口說,我的日曆卻非得選在這個時候告訴我只剩一個禮拜了,在法國只剩下一個禮拜了…

天邊的雲彩被落日浸染成一片橘紅,蔚藍的大海輝映著那絢麗的晚霞,我們在晚風的輕吻下沈醉……接待家庭在離別前一晚帶我去海邊的一家餐廳吃晚餐,聊著這一年來的點滴,心情宛如錘子一般沈重,胸口蔓延著一種想哭的感覺。一切感覺如此的不真實,夕陽拂去了我隱形的淚水,卻不小心吸入了大海的氣息,鹹鹹的,有股哀傷的滋味。我們望進彼此的眼睛,在海邊的步道上試著遺忘明日的離別。談笑中,我努力的在腦海中刻下Dom眼角的笑紋,Anne-Laure碧綠仿若湖水的眼睛,Evane那一頭咖啡金的髮絲與右眼下的淚痣,也在他們的眼眸中找回了自己的倒影,那一瞬間,世界停止了呼吸,悄悄地留給了我們它最輕,最柔的晚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