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北市立景美女中 薛潔家長

讓女兒在十七歲的年紀,隻身遠赴德國當交換生,是我跟先生從來沒有想過的計劃。像許多台灣父母一樣,我們覺得孩子還太小,不應離開父母身邊。原本的規劃是像我們那個年代一樣,等到孩子大學畢業,有了照顧自己的能力,自讓她出國進修。長時間在高等教育的現場,我觀察到這幾年學生「國際化」的速度,是成等比級數快速躍進的。學校經常邀請跨國工作者演講,我已經不只一次聽到這些講者在台上分享自己高中時期的交換經驗,那是徹底改變他們人生的經驗。

在友人的推薦之下,選擇了遠景安,我細問清所有細節,特別是安全問題。初步篩選之後,覺得可以問問女兒自己的意願,沒想到她竟然非常有興趣。我擔心她不了解狀況,再次跟她確認,這是沒有老師帶領、沒有父母陪伴、沒有同學同行的活動,持續十個多月,自己一個人在異鄉跟新家庭、新朋友的生活。她說她知道,願意接受挑戰,只想學習獨立。原來孩子比當年的我勇敢多了。

而最大的困難,是要說服爸爸讓他的寶貝女兒獨自出國。爸爸甚至覺得我是個不盡責的母親,將自己的女兒推向未知的危險當中,電影《即刻救援》的場景在腦中一直出現。爸爸生氣的說,妳就像電影裡面的媽媽(讓女兒自己出國旅行),但我不是電影裡面的爸爸啊!

這跟我們從小保護小孩的作法,完全不同。至今,我們不曾讓女兒獨自到社區地下室倒垃圾。爸爸是個有安全意識的人,總認為危險不是機率問題,若是遇到危險,就是百分百的機率。我當然知道各種潛在的危險,人口販賣、恐怖攻擊、校園霸凌、性侵,但我認為,如果因為這些事情的存在,成為跨出舒適圈的藉口,未免太因噎廢食。先生嚴肅地跟我說,叫我不要鼓勵女兒去,他是絕對反對的。他跟女兒說了同樣的話,但還是加了:「但是,如果妳真的想去,我也沒有辦法阻止。」因此,我們就這樣開始申請交換計畫。

在這整整十個月的交換日子裡,我們經常透過視訊,了解女兒的近況,但這都無法舒緩爸爸心中的不安。我只能在心中祈禱,千萬不要在交換期間出任何意外,否則先生是一輩子不會原諒我的。這樣戰戰競競的心情,一直要到親眼見到女兒、雙手擁抱她的那一刻,才真的讓我鬆了一口氣。女兒出發後的兩週,爸爸總鬱鬱寡歡。倒是我已經看到女兒的改變。只有離開父母身邊,才會真正學習到獨立。一個人在異鄉,所有事情要自己來,沒有媽媽幫她聯繫、處理。帶著重達30公斤28吋大行李,揹著小提琴、隨身背包,在德國火車月台上轉車、跑月台。她揹著小提琴去德國,自己聯絡老師,事前查好公車路線,搭公車去上課。從台灣寄去的網路卡出了問題,她自己寫email跟客服聯絡,來來往往14封信,最後終於可以用了,她還不忘謝謝客服人員的協助。這所有的一切,她都自己獨立完成了。我才驚覺,高中生的年紀已經不小了,有能力處理問題,只是我們必須放手。

女兒剛進到德國高中,一切都是鴨子聽雷,但她努力拿著手機查字典、翻譯。數學還考了班上最高分,老師用德文稱讚她,她一句都聽不懂。歷史老師用德文上完課後,會貼心地以英文幫她翻譯一下,她努力將講義上的德文,用手機字典查出意思,這才了解文章內容。德國同學會來找她練習英文,她跟德國同學則練習德文。生命自己會找到出口。根據女兒的說法,大概到第五個月,對德文的聽說能力才會整個進步。忽然間,同學來找她都跟她說德文,街上行人的隨機對話,也都能聽懂。這時候,同學也會開始邀請她參加班上同學的party。

女兒最大的改變,我認為是她的社交能力。台灣的高中生常常在學業的壓力之下,捨棄與人交友、深談、閒聊的機會,彷彿任何與課業不相關的活動,都是浪費時間,在升學的路上都是罪過似的。一開始讓她到德國交換,我就知道一定要面對參加party、喝酒這類問題。過去接觸過來自德國的交換學生,他們跟我說,對德國學生來說,喝酒就像喝水一樣自然。如果要打入當地學生的生活圈,也勢必要了解他們的社交方式。因此,我沒有禁止女兒參加當地同學的聚會,只是同時我也告訴她要注意的事項,例如:酒精有什麼潛在的危險、注意身邊男同學的行為、如何判斷安全的社交場合。因此,她參加的party都是在同學家舉行的(父母都知道的狀況),偶爾通宵未歸,也都事先告知轟爸,並有轟姊陪伴。

交換結束的時候,我們全家到德國接女兒。主要是想跟轟家道謝。有兩天的時間,我們請轟家吃飯,而轟家也邀請我們共進早餐與下午的烤比薩活動。轟姊在最後一天將自己做的手作紀念書交給女兒當作禮物,她收集了與女兒共同活動的所有照片,寫道:You really was one of the best things we did。我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