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中哥哥從瑞典帶回了一大堆故事。看見他這一年回來的成長與改變,我對我自己出去法國交換更充滿著期待,抱著一種能夠變得跟現在的自己不一樣的憧憬。

2013年8月22日,出發那天,心裡滿載著家人和朋友的祝福,搭上飛機時並沒有平常那因為電影看太多而造成的緊張感,滿腦子盡是對未來法國一年生活的幻想。

到了法國,我和來自世界各地的交換學生在巴黎文化營待了八天。法國的機構PIE準備了法文課程,為了分班,所有交換學生進行了考試,依法文程度分成了A、B、C三個班。拿回來時,我那24題的考卷上寫了大大的19,分到了A班!我心情非常愉快,但沒過多久便發現,其實考卷上寫的分數是錯的題數,A班則是等級最低的一班…不過我這人自我勉勵的技術很好,A班聽起來就是比較厲害的班!於是我還是高高興興地去上課了。PIE也每天帶我們去參觀在巴黎的著名景點,艾菲爾、凱旋門、聖母院、聖心堂、羅浮宮…這段期間因為每天的行程都排得非常滿,又有許多非常好的台灣同胞陪伴,我並沒有已經出國離家的那種感覺。直到巴黎的訓練結束,而我帶著我的兩大箱行李獨自搭上往北法的火車時,我才首次意識到這一年得靠我自己去摸索了。

過了兩個小時我到了Bethune火車站,轟爸和轟妹正在那裡等著我。一下車看見轟爸和轟妹臉上的笑容後,自己的嘴角便跟著上揚,雙手也非常自然地(巴黎訓練成果)張開,給了他們兩人大大的擁抱(行李便也順勢塞了過去),也用了法國的bisous來打招呼。不久便上了車,開往我接下來一年的家—Lillers。

在這提一下,我的轟家有很多人,有:轟爸、轟媽、轟姐、轟弟、轟妹、小轟妹、小小轟妹(、小兔、小狗、小貓一號、小貓二號)。

第一天冒出這麼多人,名字就別想記了,更棒的是沒一個會講英文,於是我以四句話應對所有問題:「你好!」「謝謝!」「不好意思!」「聽不懂!」不久我便和轟家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想像畫面)!再加上肢體動作與臉部表情幫助溝通,我發現,語言的不同真的不是最艱難的挑戰。

一切一切都從小東西開始,轟家請我一起幫忙拿餐具,也因此我最早學會的幾個單字便是”couteau”, ”fourchette”, “assiette”,也就是「刀子」、「叉子」、「盤子」;我也會和小小轟妹一起學法文,因此學會很多寶寶用語,例如 wawa是狗狗,dada是馬馬…其實轟家不會講英文對我而言是一大幸,這樣我使用法文的時間變得很多,有數不完的練習機會。

和足球隊的合照

轟爸的工作是足球教練,剛開始我總會跟去看練習,看到後來受不了了,決定自己下去秀給他們法國人看台灣人到底是怎麼踢球的!因此加入了Lillers的女足隊,轟妹不久後也報了名。於是開啟了我在法國短暫的足球生涯。在之後參與到的六場比賽中,幾乎每場都有進一球,雖然都跑到體力不支,眼鏡甚至被擊落而碎裂,但也算圓了我兒時的足球夢。

和第一個學校同學的合照

我的第一個學校叫Anatole France。法文課我從上課努力不要睡著,到後來能夠瞭解甚至分析老師發下來的文章。我這樣寫我好像是語言小神童,但在當下我可是度秒如年:『這堂課何時要結束?老師她到底在講什麼?咦,是周公!』;德文課更有趣了,我法文還搞不定就要我上德文…沒關係!老師有給單字解釋!…是法文的!另外當然還有社會、自然、英文,和體育課。我很幸運,遇到的老師都很有耐心也很有愛心,我想是多虧他們,我在學校學到的東西並不止於法文這個語言。

在家則是很快就和轟家人打成一片,畢竟人這麼多,要避免接觸也是一件困難的事。跟轟家相處的時間很多,也漸漸培養出一些習慣:晚上和轟姐聊天,有時教她中文;每個星期六下午去看轟弟踢球;每週二四和轟妹練球,周末比賽;放學回家或假日都會和小轟妹和小小轟妹玩,也因此我學會了Wii的跳舞遊戲,跟小朋友吵架,和唱米奇妙妙屋片頭曲這幾項技能。我教了轟家打麻將,玩大老二(雖然他們學不會),轟家也教我玩塔羅牌,做可麗餅…

和第一個學校同學的合照

萬聖節時轟爸殺了南瓜,在它頭顱裡放了根蠟燭,非常有氣氛;我則裝扮成戴著柚子皮的殭屍,和轟妹們出去要糖果。但聖誕節才是法國的重頭戲,由於我的小轟妹們都對聖誕老公公深信不疑,今年的聖誕節對我而言更是特別。為了把轟弟裝扮成聖誕老公公,我們四處奔波找道具:服裝、眼鏡、拐杖…最後因為找不到鬍子只好用派對的白色假髮來充當。當天的聖誕樹下堆著多達六十幾個禮物!發禮物時情況非常混亂,我只能說,當我看見小轟妹見到聖誕老公公(轟弟)時那尊敬的模樣,和拿到夢寐以求的禮物欣喜若狂的表情時,我希望她永遠不要長大。

一月底的時候我在社區的劇場和同學表演了一場舞台劇,是關於二戰,法軍對戰德軍的一場戲;我被分到了德軍。主角理所當然是法軍,德軍照理來說只有用槍射擊,並沒有台詞,但排演的時候我覺得只開槍太無聊了,於是幫自己加詞又加戲:”Die HUNDE!!!(狗!!!)”, “FEUER!!!(開槍!!!)”,還有投擲手榴彈。自己演得很開心,法文老師看了很喜歡,德文老師聽聞此事後也很驕傲。雖然我在殺死兩個法國士兵後自己也中槍身亡,剩下的十分鐘還必須陳屍在台上,對我而言那還是一場非常光榮的戰役。

theatre 二戰(舞台劇)前德法軍合照

之後更是發生了很多事情:轟姐懷孕了;轟爸決定換工作,也因此轟家需要搬家。最後一場比賽後球隊送了我一件有我名字的運動服;最後一天上學同學送了我一本本子做紀念。雖然原本就知道這一年會結束,但提前離開朋友,我心裡還是有股無法言喻的不捨。我們全家開著巨無霸大卡車從北法的Nord-pas-de-Calais搬到距離500公里西法的Bretagne。那時我在法國的時間剩下兩個月。

離開好不容易熟悉的環境,離開在學校和球隊交到的朋友,到了全新的小鎮Martigne-Ferchaud,全新的學校Guy Moquet,而時間又是這麼的短暫。那時我面臨了心理上莫大的考驗,與轟家的關係變得很緊繃。想法上的調適很重要,也是過了這段時間,我體會了心轉境轉的意義。我終於意識到和轟家相處的時間正在一點一滴的流逝,若要為無法避免的離別感傷,不如好好把握現在的時光。很快地,我和轟家恢復為搬家前的樣子。

第二個學校的老師和同學也都很親切。社會老師請我介紹一下台灣,於是我做了個台灣報告。我簡單說明了台灣的歷史,請同學來演清朝皇帝、共產黨、國民黨等的角色。原本期望能夠看見一些打架場面的,結果大家都太客氣了,只有互相用手指戳一下對方的手臂。唉,真是令人失望。接著我用一些美食圖片迷惑了大家,並且贈送每人一包有一千元假鈔的紅包。所有人果然中了我這些小手段的計,在我報告結束時給予我熱烈的掌聲!於是我表面謙虛,心裡暗爽的過了那一天。

在新的家由於轟爸上班時間增加,轟姐肚子又逐漸變大,家裡需要幫忙的地方變多了。我成為組家具達人,尤其是IKEA的家具—ㄒ我締造了一天內組7樣IKEA家具的輝煌紀錄,但也因此造成右手臂乳酸堆積過於快速而使我痛不欲生。不過當我看著組好的家具和那隻廢掉的手臂時,心裡還是充滿驕傲。

與聖誕老公公(轟弟)的合照

光陰似箭,一眨眼家裡換了瓦斯爐,多了三隻小雞、一隻小鵝和一隻小羊,甚至還買了個充氣游泳池。隨著世足的狂熱持續的延燒,我的法國之旅也到了終點。

最後一天要很早起床(因為法國搞罷工害我得換車),轟爸要載我去火車站,所以見不到其他人。前一天跟兩個小轟妹說晚安的時候我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因為我知道,下次看到她們時,她們大概不再相信聖誕老公公,也或許根本不記得我了。告別時轟弟祝我一路順風。我和轟姐跟轟妹閒聊到深夜,我才因隔天需要早起而投降去睡覺。轟媽早上送了我一大袋糧食補給包,給了我一個大擁抱和bisous。轟爸把我送上火車,我跟著行李跳上去前,他在我臉頰上給了我最後一個大bisous。

這一年他們七個人總是在我身邊嬉鬧或吵架,各種聲音從不停歇;在從西法回巴黎的路上,我終於聽見那一年不曾耳聞的寧靜,心裡卻只想著我以後會懷念那些令我抓狂的噪音。
這一年,過的時候感覺很慢,回顧的時候卻感覺我昨天才剛到巴黎文化營,現在就要準備回家了,很不真實。這一年不在我預料中進行,我原本想要去學品酒,卻學會了換尿布。這一年跟我想像的很不同,但我想像到的也不可能比真實發生過的這一年更精彩。

這一年,要感謝的人太多,媽媽、哥哥、二伯、二伯母,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寄宿家庭、我的老師、遠景安…謝謝他們,讓我過了這麼特別又有趣的一年。
我發現我出發前的想法錯了,這一年給你的不會是改變,它會給你機會、給你經驗、給你時間;但改變必須是你自己做出的。而這個改變也不該是讓你變得跟之前的自己不一樣,而是讓你變得更像自己。我希望這是我做出的改變。